法治網首頁>>
數智化社會的法律調控
發布時間:2022-03-18 22:18 星期五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網

□ 齊延平 (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教授)

數智化社會是“架構”于后設機制之上的社會,其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基于后設機制的時空環境和生產生活場景,確立了社會生產生活的基本組織模式與樣態。后設機制成為人與外部世界之間、人與人之間聯系的統一紐帶、互動的統一后臺、歸化的統一機制。人在創造著數智化世界,數智化世界也在締造著人的新本質、新形象,即數智人本質和形象。

在數智化社會中,信息和數據的“公共性”“可共享共用性”“用后不貶值性”等屬性使得形成于工業文明時代的生產資料所有制關系發生根本動搖,這是數智化社會關系和法律關系將與既有定式告別的根本經濟原因。

在數智化社會中,社會關系主干形態將由垂直等級化向橫向水平化、由集中化向分散化演變,傳統法律關系公共領域權力運行的主干邏輯不再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直接的垂直命令與服從關系,而是所有人與數智化工作平臺之間的互動工作關系。

在數智化社會中,私領域內的權利形態以及權力與權利關系質變引發的法律功能失調可能更具顛覆性,政府權力、社會權力、私人權利的界分越來越悖論化,因為三者都已服膺于數智化后設機制的統一規制。在三元力量中,國家權力可能會在數智化技術加持下極化,也可能在數智化社會權力面前不堪一擊;社會權力在數智化技術加持下可能成為個體權利的最大侵害源;而私人權利在制度設計、操作與運行層面的功能正急速衰退。

數智化后設機制提供了一體化的基礎架構,一切社會關系均基于此而生成、互動和發展,這就為我們重整法律調控進路提供了必要性與可能性。

數智化社會的法律先行介入

數智化社會是時空脫域的社會,一方面,其徹底拆除了時空界限和領域邊界,將社會關系從實體世界中脫嵌出來,同時將之拋入無邊無際的人機互融、虛實同構、算法主導的時空背景和環境之中。另一方面,其賦予了社會關系在時間維度上的不可測度性、在空間維度上的流動性和在社會維度上的互聯性,將之拋入無限纏繞的超大規模、超復雜關系之網中,開放性和不確定性成為數智化社會的典型特征,這必然導致聚焦于事后的傳統監管機制的降效失能和傳統法律調控模式的功能失調。

數智化生存是一種時空流動中的虛實同構生存。流動的空間和無時間之時間成為人類生產生活新的時空背景,一切社會關系要素都是流動性的和數智化的,而且都是通過后設機制這一中繼系統發生的,數智人主體作出行為、創設社會關系均基于該機制以及該機制提供的共識公信而進行,無需知道另一方的生物性、社會性、物理性狀態。而且該中繼系統本身還具有“第三方”隔離功能,隔離了發生關系的各方主體,也隔離了行為原因與行為后果之間的直接聯系,法律事后處置邏輯中主體間的因果關系分析不再奏效,或曰會陷入無限循環歸因困境之中,這就為脫責提供了理由,為傳統進路的法律責任認定和歸結制造了不可能。

數智化社會關系本質上是一體“架構化”的,不存在脫離后設機制這一架構的社群規范、市場和法律,也不存在脫離法律基礎的社群規范、市場和架構。在法律工程中,施工重點將前移到底層邏輯的法律與技術同構上。法律對人與人關系的調整完全可以通過直接規訓、塑造后設機制以及規制作用于該機制的行為而實現。我們不再需要律師,需要的是將法律直接植入我們的設備及周圍環境中并由這些設備和環境付諸實施,智能型自動環境自動幫助我們完成決策和自動化執法。

數智化社會的法律先在規制

數智化社會將是一個需要全方位規制且能夠實現從宏觀入微觀、由中樞到末端全方位規制的社會。事前規訓與塑造行為和事前阻卻不法與違法行為,將成為數智化社會的基礎性法律構造技術,責任與義務規則將取代權利規則成為法律規則的主要樣態。

規制主義法律規則必然是“先在”預置的,權利主義法學應為規制主義法學所取代?!百x權與救濟”模式在現代學術史上終結了法學理論;而在數智化時代,法學理論應終結這一神話,而從規訓、塑造與阻卻等基本范疇出發,實現自我革新、重構和重建,以法律的算法化預嵌為手段打造法律自動化運行系統,來實現數智化社會中對自由、權利和尊嚴的切實保障。

數智化社會的法律算法化運行

數智化社會的最大特征在于經驗的退隱與退場,技術的凌駕與統御。數智化后設機制統御了世界的一切要素,也摧毀了現行法律關系的建構基礎與可能性。后設機制成為人與外部世界之間、人與人之間聯系的統一紐帶、互動的統一后臺、歸化的統一機制。法律通過預嵌實現自身的“后設化”,將是法律的續命之本。

數智化后設機制與超復雜社會互動共生的必然結果是對政治、經濟、社會乃至哲學、文化和藝術的技術一體化。數智化是新生產生活形態展開的基礎,也是現代理性截至目前的終極體現,其確立了法律算法化預嵌和自動運行的邏輯基礎。

在數智化社會中,技術統御是全息性的,技術觸點是廣域彌散狀分布的,是深及社會毛細血管與神經末端的。法律規則將通過代碼化處理內嵌于數智化社會的后設機制之中,內嵌于一切必要的時空場景及行為流程之中,構成數智化社會運行的神經系統、運行軌道和尺度邊界,進而實現法律的算法化自動運行。

在法律算法化預嵌過程中,要確保法律規則和原則、法律價值和文化、法律功能和目標不受減損,需要確立的原則是“法律先于技術”“法律融入技術”“法律歸化技術”。在法治國家的版圖中,只有法律之治而無技術之治;在法哲學之眼中,數智化技術也僅僅是法治的工具、手段和載體。

法律的算法化也就是法律整體上的“智能合約化”,不僅是指一個具體智能合約化了的交易的自動運行,更是指各領域的“一般性”法律法規在整體上的智能合約化及其自動運行,也就是包括憲法在內的整個法律體系的智能合約化自動運行,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法律革命。傳統意義的“法律文本”將成為這一機制建設和運行的“劇本”或“說明書”,而不再是法律人工操作的指南。法律算法化預嵌及自動運行將成為法律實踐常態,而法律的人工操作將成為非常態。

法律算法化運行的反思平衡

構成前數智化社會及其制度DNA密碼的概念、范疇及框架,比如國家與公民、階級與階層、主權與人權、權利與義務、公域與私域、公權與私權、公法與私法等,在應對數智化生存催生的新挑戰和新問題時正日漸降效失能。法律事實、法律關系、法律責任等法律核心概念需要重新鑄造,法律功能與法律作用發揮的技術路徑需要重新打造。法律將通過行為前的環境控制和行為控制,直接對人們的行為予以規訓和塑造,直接阻卻不法與違法行為的發生,司法的事后介入將成為異常情形的特殊處理機制,而不再是常規化機制。

數智化將人類推向了新的自由高地,但同時也意味著將人類推入了新的監獄之中。世界正被徹底算法化,法律算法化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必然維度罷了。我們必須時刻關注數智化發展動態,必須同步為之注入人文價值,為之套牢法律之軛。數智化在改變一切,但這并不意味著世界就一定是變得更好了。我們只能說,傳統問題有的可以借助數智化獲得完美解決,但更多的問題卻在技術的加持下變得更加隱蔽化、復雜化乃至惡化了。

數智化后設機制走向權力極化將不可避免,我們需要建立持久的反思與平衡機制。數字鴻溝導致的不平等前所未有,大數據技術應用加劇歧視與偏見,人工智能技術應用觸及人的尊嚴與主體性等最敏感的領域。面對種種風險與挑戰,法哲學之眼需要有意與數智化拉開距離,時刻從人的自然屬性、人類命運和正義視角對法律算法化自動運行作出審視與反思。

原文刊載于《中國法學》2022年第1期  

責任編輯:劉策
国产性色惰视频